狗儿把城里的铁饭碗一撂,扭头回了东北老家。他没奔自家热炕头,先扎进了边贸集市的人堆里。这消息像长了腿,没半天就传遍了屯子,也传到了他爹那对皱巴巴的耳朵里。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,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,嘴里就嘟囔一句:“这浑小子,要翻天。”
铁饭碗与土坷垃
狗儿在城里端的是正经八百的“公家饭”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可他说,那碗饭端久了,心里头空落落的,像雪后原野,白茫茫一片不见边。他眼里闪着的光,是边贸集市上老毛子手里花花绿绿的卢布,是卡车拉来的一箱箱皮货和山珍。屯里人都说他魔怔了,放着金饭碗不抱,回来捡土坷垃。
他爹老李头不这么看。老汉心里跟明镜似的,他倒不觉得儿子是图钱,他是怕。怕这浑小子一脚踩进冰窟窿,边贸那水,深着哩,哪是这毛头小子能蹚明白的?可这话他拧着不说,全化成了蹲在墙角一声接一声的闷咳,和越皱越紧的眉头。
集市上的较量
狗儿的摊子到底支起来了,就在口岸最热闹的那条街。他爹呢,也不言语,隔三差五就“路过”集市,背着手,在儿子摊子对面一蹲就是半晌。不帮忙,也不指点,就眯着眼看,看儿子用半生不熟的俄语比划,看他把货摆得乱七八糟。
有一回,狗儿进了一批皮帽子,价钱叫高了,半天没开张。对面蹲着的老李头,慢悠悠起身,走到旁边老毛子摊上,拿起一顶差不多的帽子,用那狗儿听了都发愣的流利俄语,三言两语就把价砍了下来,声音不大,却刚好能让狗儿听见。狗儿脸上臊得通红,心里那火,蹭蹭往上冒。

炕头上的沉默
白天在集市上是无声的较量,晚上回了家,就是漫长的沉默。东北大炕烧得滚热,父子俩各占一头。狗儿捧着账本算得噼啪响,老李头就着昏黄的灯,一遍遍擦拭他那杆老烟袋。热气在屋里弥漫,话却冻在了嗓子眼。
有时狗儿半夜醒来,会看见爹那头的灯还亮着,老汉戴着老花镜,就着灯光,翻看他落在炕头的边贸票据,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比划着。狗儿鼻子一酸,翻个身装睡。那些他搞不懂的条款,爹可能在偷偷帮他琢磨;那些他算不清的账,爹或许在心里替他捋了无数遍。
冰层下的暖流
开春化冻,狗儿接了单大生意,忙得脚打后脑勺。货备齐了,才发现运输的关节没打通,急得满嘴燎泡。那天傍晚回家,炕桌上压了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,字迹歪扭却用力。旁边,是一海碗还冒着热气的猪肉炖粉条。
电话打过去,对方很痛快:“李老爷子打过招呼了,他年轻时帮过咱,你这事,包我身上。”狗儿捏着纸条,站在当院,春寒料峭的风吹在脸上,心里却像炕头的火盆,轰地一下暖透了。原来爹那些“路过”,那些沉默,早把他难处看得清清楚楚,连后路都替他垫稳了。
下一趟车往哪儿开
货顺利发了出去。晚上,爷俩难得坐一块儿喝酒。老李头抿了一口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国道,忽然开口:“道儿给你蹚开点儿了,但车还得你自己开。记住,别看前头车跑得快就眼热,把稳自个儿方向盘,该踩刹车上坡,心里得有数。”
狗儿重重“嗯”了一声,给爹斟满酒。他知道,爹这辈人,牵挂就像地下的河,看不见,却一直在那儿流着,在你最旱的时候,悄没声地漫上来。下一趟车往哪儿开,他心里忽然就有了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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