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个以信息素浓度划分尊卑的ABO世界里，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蜂巢，而周颂只是最边缘的一格蜂房——一个Beta。他的存在稀薄得如同雨后未干的水渍，既无法像Alpha那样以压迫性的信息素撕开空间，也无法像Omega那样用甜腻的香气俘获目光。他的信息素是“无”，连检测仪都会跳过他的编号，仿佛他生来就是数据里可忽略的误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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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生家庭像一口爬满青苔的枯井。父亲曾是落魄的Alpha，酗酒后在老屋里砸碎所有能反光的东西，连月光都不放过；母亲是个被标记后遗弃的Omega，在周颂十岁那年某个暴雨夜，用一条塑料腰带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，像一尾风干的鱼。那天之后，周颂学会了把呼吸调到最轻，以免成为父亲下一次挥拳的借口。十六岁，他攥着偷攒的三十七块八毛钱跳上开往城市的绿皮火车，把故乡的蝉鸣与哭喊一并关进车厢的连接处，任它们被铁轨碾成碎屑。
城市的空气带着铁锈与霓虹的酸涩。他在人才市场举着“Beta，未婚，能熬夜”的纸板，像推销一件过了季的外套。最终一家做外贸跟单的贸易公司收下了他——理由是Beta不会突然发情，也不会因为信息素冲突在会议室里打起来。工位在厕所斜对面，头顶的中央空调十年没洗，灰黑的菌斑像一张倒悬的地图。周颂的日常工作是把客户含混的英文投诉翻译成更含混的中文，再转发给工厂，循环往复，像把一条湿透的毛巾拧干再浸湿。午休时，他把折叠床支在消防通道，听楼上Omega同事的高跟鞋踩出“咔嗒咔嗒”的节拍，那声音像一根细线，把他悬在半空，晃啊晃，就是落不到实地。
房租占掉月薪的一半，剩下的要寄给父亲——那具被酒精泡发的躯体仍躺在故乡的瓦砾里，每月准时发来“再不交钱就卖老屋”的语音。周颂把汇款单上的附言栏留空，像留下一段无声的尖叫。他计算过，再攒二百一十七次汇款，就能赎回那栋漏雨的青砖房，就能在屋后种半亩油菜花，春天时让金黄淹没所有记忆。为了这个数字，他连泡面都只买打折的临期款，调料包攒成一袋，月底冲成咸得发苦的汤，灌进胃里，压住半夜抽搐的胃酸。
夜里十一点，末班地铁像一条喘不过气的金属蛇。周颂站在第三节车厢，抓着扶手的指节因常年敲键盘而微微变形。对面玻璃映出他的影子：过长的刘海遮住眼尾，像一道故意拉低的帘，挡住所有可能被读懂的情绪。他习惯数站台间的距离：一、二、三……数到十七，就能回到那个与五人合租的隔断间。房间只容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只塑料整理箱，箱子里装着他的“逃生包”——身份证、存折、一张被摩挲得发毛的母亲照片，以及半瓶用空的廉价抑制剂。其实Beta用不到抑制剂，但他迷信那一点化学残留的清凉，仿佛喷在手腕上，就能压住血脉里不时翻涌的、不属于任何第二性征的孤独。
周五傍晚，公司组织“信息素友好日”，要求大家在领口贴上隐性试纸，以便Alpha与Omega精准匹配组队打羽毛球。周颂被排除在名单外，行政经理拍着他的肩说：“Beta就当裁判吧，反正你也闻不到。”他点点头，把裁判哨挂在脖子，站在球场边线，看那些信息素交织成半透明的雾：雪松、蜂蜜、火药、晚香玉……像一场无声的烟火。球赛结束，试纸被撕下扔进垃圾桶，五颜六色的碎片黏在一起，像一块被踩烂的彩虹。周颂留下来收拾器材，发现一只白色试纸仍固执地贴在角落，上面没有颜色，只有一条淡到几乎透明的灰线——那是他的“无”。他把试纸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钱包夹层，与母亲的照片并排，仿佛给自己伪造了一个可以归属的条码。
某个加班到凌晨的夜里，整层写字楼只剩他和中央空调的嗡鸣。打印机突然吐出一张错误报告，纸边卷曲，像一片枯叶。周颂弯腰去捡，却看见落地窗外正飘雪——城市的第一场雪，落在玻璃上就变成污水色的泪。他想起母亲死前那晚，屋檐下的冰溜子也是这么一寸寸滴水。那一刻，他忽然无法呼吸，蹲在地上，把额头抵着膝盖，像把自己折进一只看不见的箱子。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，砸在地板，发出极轻的“嗒”。他没有哭出声，怕惊动保安，怕监控录下自己崩溃的证据。二十分钟后，他擦干脸，把那张错误报告翻过来，在背面用铅笔写下：第198次汇款后，要去花鸟市场买一包矮向日葵种子，耐旱，好活。
冬至那天，父亲发来一段语音，背景是嘈杂的麻将声：“再打一万元，不然老屋就卖给村头的屠宰场当冷库。”周颂盯着屏幕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打开网银，余额显示：19847.6。数字像一柄钝刀，悬在头顶。他关掉页面，打开购票软件，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硬座——要坐十三个小时，经停六个小站，票价最便宜。火车开动时，他把额头抵在车窗，看城市霓虹被拉成一条条失焦的线，像极了自己体内那些无法被命名的情绪。车厢里混杂着泡面的咸辣、婴儿的啼哭、Alpha信息素残留的辛辣，而周颂坐在中间，像一块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，无声，却自有沟壑。
凌晨四点，列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，黑暗浓得可以滴出墨。周颂在绝对的暗里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写下的愿望清单：攒十万块、修好屋顶、养一条土狗、在院子里种可以吃的花。他勾了勾嘴角，发现那张纸早就被父亲点烟时燎掉一角，如今连灰烬都散尽了。隧道尽头出现一点橘黄的光，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个小洞。光点越来越大，最终吞没整节车厢。周颂眯起眼，第一次允许自己想象：如果跳下铁轨，是不是就能成为那片无人认领的落叶，腐烂后也能肥沃一寸土地？可下一秒，他又把念头收回，像把一根探出栅栏的枝桠硬生生掰断——他还有第199次汇款没完成，还有半包去年剩下的向日葵种子，还有老屋墙角那株野生的忍冬，每年五月都会开出伶仃的白花，像替他守口如瓶。
天亮时，雪停了。周颂站在故乡的田埂上，看见老屋的瓦片间确实长出几丛枯草，像老人稀疏的白发。他蹲下身，抓起一把冻土，指缝间漏下的不是记忆，而是更冰冷的现实。远处传来屠宰场猪的嚎叫，一声又一声，像在为他的到来举行某种倒置的欢迎仪式。他忽然明白，自己穷尽所有汇款也赎不回这座房子，就像Beta永远无法分泌出能被世界识别的气味。可他还是从背包里掏出那半瓶过期抑制剂，拧开瓶盖，把无色液体倒进土里。化学的冷香迅速被寒风撕碎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献祭。
回城的火车上，他把写满“向日葵种植要点”的便利贴贴在车窗，看夕阳将它染成血色。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，问他要不要十五元一份的盒饭。他摇摇头，从口袋摸出两块压缩饼干，慢慢咀嚼，像在咀嚼一段没有滋味的岁月。窗外，故乡的雪原被铁轨切成两半，一半是过去，一半是再也回不去的将来。周颂把额头抵在玻璃，轻轻呼出一口白雾，在那片短暂的模糊里，他看见自己透明的影子正沿着铁轨奔跑，身后没有脚印，前方也没有终点——只有风，带着信息素之外的世界，浩荡而来，又无声掠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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